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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100年前，一叶红船从嘉兴南湖驶出，引领一个民族书写救亡图存的壮丽史诗；100年后，红船驶过的地方，红色土地换了人间。

在百年间，中国共产党中涌现出无数仁人志士，他们身先士卒、鞠躬尽瘁、舍生忘死。

在这其中，有一个将军非常特殊。他是唯一一个当过彭德怀和林彪两大元帅之参谋长的将领，而两位元帅对他的评价非常之高。向来刚正不阿的彭德怀专门为了他的事致电中央，请求解决。而他牺牲后，一向不轻易表达感情的林彪痛哭流涕，并写下长诗以纪念。

他就是左权。

一、投身革命

左权原名左纪权，1905年3月15日生于湖南醴陵县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他幼年丧父，生活贫困，全靠叔父接济才断断续续上了几年学。

年轻时的左权

1915年，正在读小学的左权得知袁世凯接受了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当即写下了“毋忘五九国耻”的标语，在村中进行反对日本帝国主义和袁世凯的宣传。17岁考入县立中学后，左权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社会科学研究社，通过阅读《新青年》、《向导》等进步读物，接触到了马克思主义，萌生了改造社会的志向。

1924年，左权南下广州，考入程潜在广州开办的湘军讲武堂。后因同期同学陈赓四处奔走，最终促成了湘军讲武堂并入黄埔军校一事，左权得以成为黄埔一期第6队学员。1925年初，左权经陈赓、周逸群介绍入党，从此走上了革命之路。从黄埔军校毕业后，左权参加了两次东征陈炯明，以及平定滇桂军阀叛乱的战斗。

黄埔军校时期的左权

作战勇敢、表现突出的左权，于1925年底被广州政府保送至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深造。由于伏龙芝军事学院不设翻译，抵达苏联后，左权等人被安排到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俄语。不料，1926年“中山舰”事件后，夺取了广州政府领导权的蒋介石将左权等人的入学指标转给了右翼人士。面对人生抉择，左权坚持自己的政治立场毫不动摇，最终在1927年获准进入伏龙芝军事学院中国班学习，和稍后进入该班的刘伯承成了同学。

1930年6月，左权与刘伯承绕道西伯利亚，从东北边境回国。为避免引人注目，他俩分开入境，相约在一个小车站会合。左权如约来到车站，发现刘伯承后面跟着个日本密探。他装作不认识刘伯承，在两人擦肩而过时，低声用俄语通知刘伯承到前面的杂货店等他。待跟踪刘伯承的密探接近时，左权突然急转身将这个家伙撞倒，然后飞快跑进旁边的巷子甩掉“尾巴”。脱险后，刘、左两人得以顺利抵达上海，不久都被派往中央苏区。

二、蒙冤受屈

进入中央苏区后，左权先在闽西红军军官学校第一分校任教育长，后于1930年底接任红12军军长。1931年，他调任红1方面军总司令部参谋处长，其组织协调能力强的优点显露无遗。1931年底，第26路军在宁都宣布起义，投奔红军，被改编为红5军团。这支起义队伍对经过正规训练的军校毕业生非常服气，根据这一特点，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在全军选调了一批有军校教育背景的优秀指挥员进入红5军团任职。其中，左权被任命为红15军政委，后又兼任军长一职。

红军时期的左权

为将这支队伍改造成真正的人民军队，左权倾注了无数心血。他到任之初，曾经因为推行官兵平等，取消军官特权而挨了落后分子的打，但他毫不气馁，严格执行党的政策，团结教育广大士兵群众，坚决同军阀主义作斗争，很快取得了明显效果。就在红15军各方面工作都走上正轨之际，1932年6月，左权突然被撤去一切职务，原因是有人告发他在闽西时曾“私藏”“托派”文件。

苏区中央局和国家政治保卫局对左权进行了严格的审查，左权如实向组织汇报了事情原委：1931年底，上海的“托派”组织向时任红12军政委的施简邮寄了一份“托派”文件。有人发现文件后，交给了左权。为了不让文件扩散，左权将其封存在文件箱中，后来在奉调到红一方面军总司令部时，不慎遗落了。

左权承认，在这件事情上自己确有做得欠妥之处。由于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左权参加了托派组织，加之他到中央苏区后作战英勇、政治坚定都是有目共睹的，因此，组织上没有将他当作反革命论处，给了他留党察看8个月的处分，并旋即任命他为中革军委第一局副局长。

第四次反“围剿”结束后，临时中央负责人博古等人在中央苏区掀起了推行“左”倾路线的高潮，打击了一大批坚持正确意见、有实际经验的领导干部，左权的“问题”也被再次提出。好在刘伯承为左权据理力争，加上周恩来爱惜人才，这场风波以把左权调任红1军团参谋长而暂告一段落。

三、沙场骁将

参谋长这个职务，虽不如军事主官那般瞩目，却承担着贯彻军事主官战斗决心，协调战斗行动及部队日常管理等重任，在收集整理各方信息、去芜存菁，以供军事主官作决策参考等方面发挥重要作用。再高明的将领，缺了“好管家”，也难以施展本领。

在与林彪搭档的日子里，左权与之相处融洽，配合得极好。

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期间，林彪和聂荣臻上报中央的那篇著名的打运动战调研，实际上是由左权执笔。我军中，能让林彪敬佩的人那是凤毛麟角，而左权就是其中一个。林彪曾说：“左权，你是那么谦虚，毫无一丝娇气。你完全有别于当时某些留洋回来的人们。他们神气十足，鄙视别人是狭隘的经验论者的习气。”

左权牺牲后，向来沉默寡言、不轻易动情的林彪痛哭流涕，还罕见地写了上百行长诗以吊唁，在1942年6月19日的《解放日报》上公开发表。

红一方面军部分将领合影

左权不仅是我军中难得的参谋人才，领兵时亦能独当一面。

1935年5月强渡大渡河时，左权率红2师一部在崎岖的山路上轻装疾行，出敌不意地直取小相岭隘口，攻下越西县城。之后，部队一昼夜急行140里越过晒经关，攻占了大树堡渡口，以佯渡态势转移了国民党军对安顺场方向的注意力，成功地掩护了红1师从安顺场渡过大渡河。最终，中央红军主力全部通过泸定桥，甩掉了紧追不舍之敌。

1936年红一方面军结束东征后，林彪调任红军大学校长，由左权代理红1军团军团长一职。那时的红1军团，实际上由红1、红3军团合并而成，是中央红军的浓缩精华，左权能出任此职，足见党中央对他指挥能力的认可。

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胜利会师。11月中旬，左权、聂荣臻指挥红1军团与红15军团一部，在山城堡合围了敌第78师，和其他兄弟部队一道，共同取得了山城堡战役的胜利。刘伯承对此役中左权的指挥评价颇高：“左权同志部署作战是细致周密的。1936年双十二事变前夜的陕北山城堡战斗，就是一个范例。”

左起：左权、彭德怀、聂荣臻、陈赓、孙毅、聂鹤亭

红军改编为八路军后，军事理论素养和指挥能力俱佳的左权，被任命为八路军副总参谋长，后于1938年12月兼任八路军前方总部参谋长，1940年2月又兼任八路军第2纵队司令员。

在抗日前线，左权不仅积极协助彭德怀指挥作战，在八路军参谋部建设及部队正规化建设方面也倾注了大量心血。他先后撰写了《论坚持华北抗战》《新战士的军事教育》《埋伏战术》《战术问题》《建设问题》《论军事思想的原理》等40多篇文章，指导部队作战和建设。他和刘伯承合力翻译的《苏联工农红军的步兵战斗条令》，被八路军总部列为步兵战术教育的基本教材。

四、兵工之父

八路军挺进华北敌后之初，武器弹药补充主要靠缴获，国民党方面也曾不定时地接济过一部分。全面抗战进入相持阶段后，国民党日趋“消极抗日，积极反共”，弹药接济遂告停止。而迅速发展壮大的敌后抗日武装已不可能完全依赖缴获维系自身战斗力，发展敌后人民兵工成了坚持长期抗战的当务之急。

左权非常关注人民兵工事业，他四处勘察，拍板决定将八路军总部兵工厂迁到太行山水腰山下的黄崖洞，并令各部队将历次战斗中缴获的各种原料、工具送来，还费尽心力四处招募专业人才。经过不懈努力，到1940年时，这个兵工厂的武器弹药产量，足可以装备八路军15、6个团。

如此重要的兵工厂自然是日军的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左权调集部队，先后在该兵工厂周边完成了两期防御工程，在工厂外围各山口构筑了2道防线和3道雷区，并在直通工厂的一条大断沟上装上吊桥，将断沟两壁人工削成直角。后又在各山口加修地堡，形成明碉、暗堡、交通壕相结合，直射、侧射、斜射、倒打、俯射相呼应的完备防御体系。

位于山西长治的黄崖洞兵工厂旧址

1940年10月，震惊中外的百团大战进入第三阶段，八路军在异常疲惫的情况下，同疯狂报复之敌作坚决斗争。从武乡据点出动的2000余日军，探知黄崖洞兵工厂警卫兵力所剩无几，便想“乘虚而入”。左权令兵工厂迅速掩埋好机器、工具和材料，将大部分工人撤上高山顶，只留下工人自卫队和警卫分队与敌周旋。

初次上阵的工人自卫队既紧张又兴奋，没执行左权制订的“先拦尾、再击腰”作战计划，而是乱打一气，没想到，这让来犯之敌误以为山中有八路军主力设伏，于是仓惶逃走。

事后，左权非但没有责备工人自卫队，反而一个劲地夸他们：“行呀，试枪、试炮、试炸地雷，就吓退2000鬼子兵，这就是不小的胜利！”他还抽空写了篇文章，发表在八路军军工部的小报上，不吝溢美之词地表扬了工人们的战斗精神。工人们看到这张油印小报，心里甭提多高兴了，干活的劲头从此更足了。

1941年11月10日，日军第36师团与第4、6独立混成旅团各一部共计5000余人，兵分多路向黄崖洞发起进攻，妄图一举端掉兵工厂。左权一面组织兵工厂转移人员、物资和机器，一面指挥兵力不到1500人的八路军总部特务团，依托多年经营的防御体系，用灵活多变的小兵群战术与强敌周旋。战至19日，终于粉碎强敌进攻，取得了黄崖洞保卫战的胜利，并创造了了8：1的敌我伤亡交换比。

中央军委在《战役综合研究》中，称此战是“1941年以来反‘扫荡’中的一次最成功的模范战斗”。

五、血洒太行

1942年，抗战进入最艰难阶段。

当年5月，日军从各种迹象判断出八路军高级指挥机关分布于山西省晋中市辽县麻田镇一带，出动3万余兵力实施“铁壁合围”，企图一举消灭我军首脑机关。

5月24日，八路军总部开始突围，左权负责组织突围的掩护工作。5月25日晨，形势恶化，左权从敌机反复投弹、扫射中判断，日军这次的合围决心不同寻常，目标直指八路军总部。彭德怀、左权、罗瑞卿等总部领导根据这一判断作出分工，决心采取分路突围的办法跳出合围圈。其中，由左权率八路军总部和北方局机关人员为一纵队，沿漳河向北突围。

左权安排好了各部突围的相关事宜，一转身，见彭德怀还站在一棵树底下，拇指扣着腰间的皮带，神情忧虑地注意着战场。左权立即朝彭德怀走去，以命令的口吻说：“副总司令，你立即就走！”彭德怀看了左权一眼，像没听见似的无动于衷。左权又上前一步：“你的安全事关重大，你突出去了，总部才能得救！”彭德怀嘟囔了一句，双腿还是不挪窝。

时任八路军副总参谋长的左权

此时，日军冲锋的声音都能听见了。左权急眼了，扭头对警卫连长说：“你去，把彭总扶上马背！”几个警卫员一拥而上，硬把彭德怀抬到了马背上。彭德怀有些恼火，用手指着左权，但却说不出话来。

左权又命令警卫员：“推！连人带马，推走！”一群战士拥上来，有的拉马头，有的推马尾。彭德怀火了，大吼一声：“别推了！”身子一纵，打着马走远了。

彭德怀最终冲出了重围。

然而，左权率领的掩护部队直到当天下午还陷在日军的包围圈里。傍晚时分，左权带领少数部队占领了十字岭高地。他抬头看着渐渐西沉的太阳，对身边的参谋说：“天一黑，就有办法了！”就在这时，1发炮弹突然在左权身边爆炸，左权回头朝后面的人喊了声：“快卧倒！”。话音未落，第2发炮弹接踵而至。

爆炸声中，年仅37岁的左权仰面倒下，再也没能站起来。

左权生前使用的手枪

第三天晚上，突围出来的人们找到了彭德怀，将左权的左轮手枪交给他。在场所有的人都哭成一团。彭德怀背转身去，望着远处黑黝黝的群山，强忍着泪水，身子一动不动。

六、冤屈得洗

左权是抗战期间我军牺牲的最高级别将领。

噩耗传来，延安为之震动。朱德悲痛不已，当即提笔写下了四句诗：“名将以身殉国家，愿拼热血卫吾华。太行浩气传千古，留得清漳吐血花。”周恩来称他是“有理论修养，同时有实践经验的军事家”、“足以为党之模范”、“左权壮烈牺牲，对于抗战事业，真是一个无可补偿的损失。”

朱德为悼念左权牺牲手书的四句诗

1942年6月24日，中共中央北方局和八路军野战政治部向华北党政军民发布了《关于追悼左权同志的决定》，指出：“左权同志为我党优秀军事家之一，为中国革命事业尽瘁一生……”7月7日，延安党政军民各界代表1万余人，隆重举行纪念并追悼左权等抗日阵亡将士大会。

9月8日，晋冀鲁豫边区政府为纪念左权，将他的牺牲地辽县改名为左权县。9月18日，辽县党政军民等5000余人举行了辽县易名典礼。

1946年，毛主席批准在刚解放的邯郸，建立以左权墓与左权纪念馆为中心的晋冀鲁豫烈士陵园。解放后，一贯反对搞个人崇拜的毛泽东亲自批准保留左权县的县名。左权的家乡湖南醴陵市将城区几条大道，分别命名为左权东路、左权西路、左权南路、左权北路。

1949年初夏的一天，在湖南醴陵黄茅岭一间农舍前，一位解放军指挥员朝开门的老太太立正敬礼：“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第12兵团第40军军长罗舜初，代表朱总司令，代表中国人民解放军全军将士，向您老人家致敬！朱总司令命令，所有南下路过左权家乡的部队，都要派人看望您老人家！”

这位老太太便是左权的母亲，直到此时，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早在7年前就为国捐躯了。

左权生前曾给中共中央写过一封申诉信，请求党中央对自己历史上的“托派”问题早日作出明确结论，取消曾经给予的“留党察看”处分。

彭德怀在将此信转交党中央时，还以个人名义致电中共中央书记处：“几年来，对于左权同志的处分，虽在事实上早已撤销了，但在党的党规上从未作出明确结论，致左权对此事苦闷不释。根据我对左权同志的了解，不论在中央苏区及长征时期，（他）对党的路线是忠实的，对于工作是积极的，负责任的。近年来在政治上已有较高的进步，过去的问题应该清理一下，建议中央撤销（对）他的处分，使其安心。”

左权牺牲后，其遗孀刘志兰也向党中央提出了“还左权一个完整的政治生命”的唯一要求。但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下，全面纠正“左”倾政治路线错误的条件尚不成熟。

1940年8月，八路军副参谋长左权送夫人刘志兰赴延安学习，与怀中的小女儿左太北合影

1940年8月，八路军副参谋长左权送夫人刘志兰赴延安学习，与怀中的小女儿左太北合影

1982年，党中央正式对左权当年被“左”倾路线打击迫害一事予以平反，并将相关文件归入了左权档案。

1989年，中央军委确认他为33位“军事家”之一。2009年，左权被中央宣传部、中央组织部等11个部门评为“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

本文作者：殷杰，“这才是战争”加盟作者，未经作者本人及“这才是战争”允许，任何媒体、自媒体不得转载，违者必追究法律责任，读者欢迎转发。

编者简介：王正兴，原解放军某野战部队军官，曾在步兵分队、司令部、后勤部等单位任职，致力于战史学和战术学研究，对军队战术及非战争行动有个人独到的理解。其著作《这才是战争》于2014年5月、6月，凤凰卫视“开卷八分钟”栏目分两期推荐。他的公众号名亦为“这才是战争”，欢迎关注